悼念文章

最后的日子

发布者:lsx_admin发布时间:2016-07-22浏览次数:5

叶雅梅 (李世雄夫人

  世雄于2000年3月退休,那时他已七十岁了,在2000年到2003年的前两年时间里,他身体还可以,仍做了一些事。如于2000年6月仍为一些博士生讲授“计算数学中的拓朴与泛函方法”,为即将在科学出版社出版的《波动方程的高频近似与辛几何》一书做校对与修改,去上海参加原上海纺织专科学校的同学聚会,又应地球物理学界的邀请去张家界参加了学术会议,并做了“独立分量分析”的报告,路过南京时又在南京师范大学做了“数学中的反问题及其应用”的学术报告。

  在2001年秋天又在安大为中科院地球物理所及西安交大等单位讲授《李群和李代数》。以往几乎每隔一阶段中科院地球物理所总要让他去北京介绍一些他的工作及新的数学理论和方法,但2001年他们体谅到他身体较弱就主动提出他们大批人马将自北京到安大来听课,同时也有来自西安交大的教师及大庆油田的工程师,其中既有研究员,又有博导约20人左右,其间地球物理所的研究员李幼铭老师(国家自然科研基金重大项目——“油储”的负责人)还专程自北京飞来合肥一天,在讲课前致辞,表示对世雄工作的支持,学校领导也很重视,从头到尾录了相,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讲大课了。

  还有一个博士生陈东方愿意学世雄研究的方向,虽然世雄已退休,但是他还是认真地带了这学生三年,等到2003年陈东方拿到博士毕业文凭后,世雄也彻底病倒了。2003年9月底他因心脏不适,住进中医附院,主要因为认得那里的心血管科主任。没想到进去后,就发现了肺部感染,而且发展得极快,病情恶化,不得不住进ICU(重病监护室),切开气管插上呼吸机,当时医生根据他在53年左肺全切除的情况,担心他脱离不了呼吸机,说过这样的话:“但愿能创造奇迹!”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他居然能脱离呼吸机,而转入干部病房继续治疗,到2004年4月就痊愈出院了,然而好景不长,由于肺功能太弱,04年8月又再次感染而住院切气管……如此反复了多次,前后共切过4次气管,都是住在重症监护室内,呼吸机插着不能说话,一天24小时中只允许家属进去一小时,有些什么要求譬如经常浑身出汗,出得湿透,想擦汗或换件衣服也无法表达,那种孤独、痛苦、难受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他后来告诉我这些日子是怎么打发的,为了排解孤独,他就把“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说从头到尾想一遍,还有他喜欢的各门数学,从脑子里过一遍,连医生护士也夸他坚强,特别在第三次开气管后居然还能脱离呼吸机了,医生们特别高兴,往往以他为榜样鼓励其他的病人,有一个中医附院的已退休的老外科主任,已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三、四个月了,就是脱离不了呼吸机,脾气也愈来愈急躁,后来医生、护士就以世雄为例,说:“人家一个肺的都能几次脱离呼吸机,你两肺都健在,你还不行吗?”最后,有了这个榜样,逐渐增强了他的自信心,最后终于脱离了呼吸机,住进了干部病房,我们知道后也非常高兴,没想到他战胜病魔的顽强毅力,竟然还真能起到了表率作用。

  他在第四次割气管后体质愈来愈不好了,特别回到干部病房后开始还只是接上氧气,但是过了不久,二氧化碳潴留量又高达100多,非插呼吸机不可了,因第四次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气管没封上,而是带了一个套管出来,这时就不能说话了,但是可随时插呼吸机进去,而且可以不必再进ICU,住在干部病房就行了,但这样增加护士们不少的工作量,有人就有意见了,希望把他送进ICU,但是这次我感到他为时不多了,希望能够送走他最后一程,否则在ICU他将太孤单了,如果在那种情况下他离开了我,我将遗憾终身。最后,她们还是有同情心的,在他弥留之际,我始终在他身边。

  在他两度回家休养的时期,他还曾想写本“拟微分算子”一书,这是地球物理界的朋友希望他写的书,为此他就找出一些资料做了一些准备,但是老天不给他太多时间了。

  此外,他还曾想写一本这样的书——“纤维丛联络”,要深入浅出,而又不失严格性,他怎么会想到写这本书呢?这是由于与世雄很熟悉的85届的毕业生任广斌(现为科大教授、博导)当年要世雄为他的儿子取名字,世雄给他取了“维络”两字,这是数学名词“纤维丛联络”的缩写,当然是希望他将来能很有成就,孩子一直问他“爸,我的名字到底什么意思?”任广斌说:“等你长大了,李爷爷就可以告诉你了。”后来,李爷爷曾经开玩笑地说过:“维络啊,在我没有告诉你你的名字什么意思之前,我怎么能死呢?”但是后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了,就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TopologyandGeometryforPhysicists”,预备交给任广斌,让维络一旦有了一定的数学基础,就可以自己看了,任广斌说等以后你签上名字,让维络自己来拿吧,但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签名就与世长辞了。

  在他生病期间,还不断地看一些文献,不少校内没有,他就托在科大工作的任广斌在科大找,科大没有,任广斌就给他到北京去找,找到后很快就送到我家或医院,世雄不好意思地说:“任广斌啊,我真是过意不去,你都是教授、博导了,我还拿你当学生样的差来差去”,联想到这里,又想起了他过去经常爱开玩笑的地说:“别看我连硕士、博士都不是,但给我拎包的还都是教授、博导呢!我的第一个空调和取暖气是李嘉禹帮我背回来的,彩电和钢丝床是程曹宗帮我抬回来的……一次在北京理发是蒋继发、张明尧陪我去的,当时一女理发师说:‘文化大革命时理发有人陪,那准是牛鬼蛇绳,现在有人陪着来,那肯定是有点地位的’”。一说起来,他真是又好笑又得意。

  到了最后他连看文献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让我念书给他听,见到报上介绍优秀作品“量子物理史话”一书,合肥买不到,又是托任广斌到北京开会时给他买了一本,他就天天让我读一段,后来不知怎的,那本书一下子找不到了,他说:“如果真找不到,我还要请人从北京再买一本来”,后来突然从牛奶纸箱中找到了,原来是一护工收拾房间时顺手放到牛奶纸箱中去了,但是再念此书给他听时,他已经极度虚弱了,听了一会儿就要睡了。

  为了让他安心静养,特地从家里拿来录音机放音乐给他听,他最爱听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其次是“田园交响曲”,但在他临走的那一天,也就是06年11月1日的白天,他精神突然好起来,说要听音乐,我问他要听“命运”还是“田园”,他摇摇头,居然要听“少女的祈祷”,而“少女的祈祷”是我最爱听的曲子,因为听上去让人感到非常平静安宁,我曾暗暗地想过如果在他走时能放这个曲子给他听,他就会平静安详地睡去。现在他突然提出要听这个曲子,回想起来,似乎瞑瞑之中他在告诉我:“我要走了”。也就是在这一天11月1日深夜11月2日凌晨他永远离开了我们。

  有人问我,他有什么遗言吗?他走前没说太多的话(当时也只能靠写字交谈了),因为他事先已将我托给了我的姐、弟、干女儿及好朋友,对我的今后虽然难免有些牵挂,但总的还是放心的。

  但在9月18日他突然要那块白板写字,写下了如下的话:

  “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愿生生世世为教师

  我一直热爱我的教师职业

  即使在四人帮时

  有周嘉瑜、王文玉为证

  不要以收入的高低和别人比”

  我猛然地感到这可能就是他的遗言了,就赶快用本子把他的原话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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